為何神人？

編者注：這是 獨立文章(2026) 系列的第四十篇。

十一世紀，教會屆最卓越的思想家之一坎特伯里大主教安瑟倫撰寫了三部對教會影響深遠的著作。在基督教哲學領域，他為教會留下了《Monologium》與《Proslogium》兩部著作；在系統神學領域，他寫作了基督教經典名作《Cur Deus Homo》，譯為「為何神人？」。

在這本書中，安瑟倫為教會如何理解基督的贖罪的一個關鍵面向，奠定了哲學與神學的基礎，這一面向就是贖罪的滿足說。他主張，為了使神的公義得以滿足，贖罪必須成就。滿足說成為了中世紀古典基督教正統神學的核心，表明了教會如何理解基督在其贖罪工作中的作為。然而，此后滿足說始終面臨著批判。

人們曾一直認為耶穌的贖罪是由於宇宙中某種抽象的律要求神的公義必須得著滿足。然而，到了中世紀，有人開始質疑這種想法是否合宜。這就引發了所謂的「律外之爭」（Ex Lex）。「律外之爭」討論的是神的旨意是在一切的律以外（ex lex）運作，還是本身受到某種義的規範或宇宙之律的約束，致使神的旨意必須在遵循這律（sub lego）。也就是說：神是否在律之外？還是說神在律之下？

對於這個看似兩難的問題，教會對這兩者都予以了否定，宣告在各自的意義上，神既不在律之外，也不在律之下。與此相反，教會又肯定地宣告：神既在律之外，也在律之下。就神不受自身以外的任何限制而言，祂在律之外，不在律之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神超越律且不受律的約束。與此同時，神又不是任意或反覆無常的，神總是按祂自身的律行事。教會宣告：神就是祂自己的律。這不意味著神裡面的靈是沒有律的，而是表明神的行事與祂的旨意所遵循的是十七世紀正統神學家稱為「神的自然律」的律。

作為神學術語，「神的自然律」常常被人與另一種律相混淆，即政治理論與神學中較為廣義的「自然法」（lex naturalis）。在這個語境中，「自然法」指的是神在受造界中啟示的某些倫理原則。與這種通行語意不同的是，十七世紀西敏會議的神學家們論及「神的自然律」時，他們指的是：神按著自身本性行事的律。換言之，神的任何行動或行動方式，絕對不會與祂自身的聖潔、公義、公正、全能等屬性相悖。神的一切作為絕不妥協或犧牲祂的存有或祂性情的完美。

因此，當教會宣認「神的公義必須得著滿足」時，教會是在說這一必須性不是外在的加諸於神的束縛，而是出於神的本性與品格的必然結果。神決不能妥協祂的聖潔、公義或公正，神必須如此。正因為這樣，使祂的公義得以滿足的贖罪就是必要的。

近年來，一些現代思想家反對贖罪的滿足說，認為這會為神白白的恩典與愛蒙上陰影。若神就是愛，為什麼神不能僅僅出於自己純粹的愛與恩典白白地赦免人呢，為什麼還需要滿足某種義，無論是祂本性的律，還是外加的律？然而，這種贖罪觀不理解的是，即便要拯救罪人，神也絕對不妥協自己的義。

在贖罪之工中，我們既看見神向我們彰顯祂恩慈的愛，同時也看見祂對自己的公義與公正的堅守。基督的作為滿足了神對公義的要求，使公義得以彰顯，從而維繫了神對公義與公正的堅持。神將一位代贖者賜給我們，叫他以我們的立場、替我們成就並滿足了神的義的要求；在這種滿足之中奇妙地顯明了神豐富的恩典。神所設立的那一位替我們成就了祂公義的滿足，神的恩典就在此顯明了。作為審判全地的主，行公義是神的本性。這位行公義的審判者不會、也不可能違犯祂自己義的準則。

聖經從「挽回」與「除罪」這兩個面向闡明十字架：這是基督為我們成就之救贖作為的雙重功效。「挽回」特指基督使神的公義得以滿足的作為：他替我們承擔並償付了因我們的罪當受的刑罰。我們因觸犯神的公義而成了無力償還債務的欠債人；然而，藉著基督為我們獻上的完全的祭，神的忿怒便得以平息、神的公義便得以滿足。這只是救贖之功的一面；救贖之功的另一面是「除罪」。除罪是指我們的罪從我們身上被移除，藉由將我們的罪轉移給、或者說歸算給基督，他站在我們的立場代替我們受苦。於是在耶穌完全的贖罪大工中，神的公義得著滿足，我們的罪也被除去。由此成全了舊約中「贖罪日」（Day of Atonement）所表明的雙重意義：一方面，一隻牲畜作為祭物被獻上；另一方面，祭司按手象徵性地將百姓的罪歸在一隻「替罪羊」的頭上，並將這隻羊送去曠野，以此將罪帶離神的百姓。

本文選自《桌邊談》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