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真理都是神的真理

編者注：這是 獨立文章(2026) 系列的第三十八篇。

在我讀過的書中，真正讓我留下深刻持久的印象、讓我有所反思的書並不多。其中有一本是我在五十多年前讀的。書名為《現代科學的形而上學基礎》（The Metaphysical Foundations of Modern Science）。這本書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是因它清楚闡明了一點：一切科學理論都預設了某個哲學前提，認識到這一點非常重要。支撐科學探究的那些哲學前提常常被視為是理所當然的，甚至很少有人對其進行哪怕是粗略的探究。然而，當科學與神學之間的激烈辯論方興未艾之際，我們有必要退後一步，追問、反思所有知識先於科學的理論依據為何。

「科學」一詞的本意為「知識」。然而我們常常將這個詞理解得過於狹隘，好像知識只屬於經驗性探究的範疇。除了對物質世界的認識，我們也必須正視形式的真理。就此而論，數學確實是一門真正的科學，因為從形式的維度來說，數學所產生的確實是真知識。事實上，回顧科學進步的歷史可以看出，推動突破、促成新典範產生的動力，多半來自形式數學這部引擎。令人驚異的是，許多從事物質層面科學研究的人，往往並不重視自己的研究所倚賴的哲學預設。

卡爾·薩根（Carl Sagan）在他以同名電視系列為基礎改寫成的名著《宇宙》（Cosmos）中這樣說：「‘Cosmos’是個希臘詞，意指宇宙的秩序；在某種意義上，它與‘chaos（混沌）’相對。它所指涉的是萬有之間深邃的內在關聯。」在這個看似無害、卻為薩根全書設立結構框架的定義中，他預設科學要探究的不是「混沌」（chaos），而是「宇宙」（cosmos，一個有秩序的整體）。他談到“cosmos”「暗含萬事萬物之間深刻的互相連結」。這正是科學探究的根本預設：我們要認識的宇宙是連貫且一致的。換言之，萬有之間蘊含著深沉而悠遠的內在關聯。正如薩根所指出的，宇宙（cosmos）的對立面是混沌（chaos）。若宇宙的根基是混沌的，那麼整個科學事業便會土崩瓦解；若宇宙混亂而彼此割裂，那麼知識也便無從談起。在徹底的混沌之中，我們會連離散的原子層面數據碎片也無法理解；因此，對萬有存在連貫且理性的秩序這個預設，是科學界昭然若揭的前提。

這種預設一致的理念可以追述到古代哲學的探索。例如古希臘人一心尋求終極實在，企圖尋得一個可以統一地解釋紛繁多樣的事物的根本原則。這種終極的統一，正是神學這門科學所提供的；神學作為一門科學，又為現代科學奠定了必要且不可或缺的前設。正是這一點促使著名哲學家安東尼·弗魯（Antony Flew）由信奉無神論最終轉向自然神論——也就是說，現實必須奠基於一個融貫的基礎，任何知識才有可能。這種終極的融貫性不可能由這個世界的偶然性所提供，它要求一個超然性的秩序。

在中世紀，隨著穆斯林思想家所謂的「整全的亞里士多德主義」（integral Aristotelianism）復興，哲學領域遂陷入一場危機。這些思想家提出了綜合亞里士多德哲學與伊斯蘭神學的概念，將其命名為「雙重真理說」（double-truth theory）。該理論主張：宗教上為真的，在科學上可以為假；科學上為真的，在宗教上可以為假。在當代語境中大致可以這樣表達：基督徒可以相信宇宙源於一位神聖造物主有目的的創造行動，同時又相信宇宙是無端出現的偶然事件。按邏輯來看，這兩個「真理」顯然互相矛盾；然而「雙重真理論」卻宣稱真理本身就是矛盾的，人可以同時持守互相衝突的觀念。這種知性分裂在我們這個時代大行其道：人們從週一到週六認定神與宇宙的形成毫無關係，到了主日卻又成了創造論者，卻看不見這兩個觀念全然不可調和。

此時就會有人提出疑問：「那麼，可以依靠我們的邏輯理解現實嗎？」我再說一次：若我們預設世界具有連貫性、有秩序，那麼邏輯就不是只在理解某些事物時有效，而必須對於一切事物都有效。多瑪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針對中世紀穆斯林哲學家的亞里士多德主義作出回應，他以「混合命題」的概念取代了「雙重真理說」，並且區分了自然與恩典（並非如許多批評者所指控的那樣將二者分割）。阿奎那認為，有些真理可以藉特殊啟示得知，卻無法從對自然世界的探索中得到；與此同時，也有些真理是透過研究自然事物得到的，在聖經中無法（直接）找到。例如：聖經中沒有清楚記載人體循環系統的情況。阿奎那的意思是，有些真理屬於「混合命題」——這些真理既可以從聖經得知，也可以藉由研究自然而認識。他將關於造物主存在的知識置於混合命題這一類別之中。

當然，阿奎那據以辯護的根本要義與他那位著名的前輩奧古斯丁一致，就是：一切真理都是神的真理，且一切真理最終在頂點匯聚。若科學與宗教相牴觸，或宗教與科學相牴觸，那麼至少其中之一一定是錯的。在歷史上，我們有時可以看到科學界糾正對聖經的拙劣詮釋，例如：伽利略事件；另一方面，聖經的啟示，也能為那些缺乏根據的科學理論踩下名為理性的煞車。無論如何，若獲得知識是可能的，就必須維持薩根所預設的前提——要使真理得以被認識、科學得以成立，就必須有一個內在連貫一致、我們所企圖尋求認識的現實存在著。

本文選自《桌邊談》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