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

編者註：這是《桌邊談》雜誌：獨立文章(2023)系列的第十五篇。

聖經的第一句話，就為其餘一切真理奠定了根基：「起初，神創造天地。」（創一1）這句話確立了三項基本真理：（1）世界有一個開端；（2）有一位神存在；（3）世界是被創造的。我們可能會認為，只要能夠確立第一點，其餘兩點在邏輯上也必然隨之成立。換句話說，如果宇宙確實有一個開端，那麼就必定有某事物或某位存在者促成了這個開端；既然有開始，就必然有創造。

儘管並非所有世俗主義者都如此，但大多數世俗主義者都承認，宇宙在時間上有一個起始點。例如，大爆炸理論的倡導者認為，宇宙起源於150至180億年前的一場大爆炸。然而，如果宇宙是由一場爆炸產生的，那麼這場爆炸究竟從何而來？難道它是從虛無中爆炸出來的嗎？這是一個荒謬的想法。諷刺的是，許多世俗主義者雖然承認宇宙有一個開端，卻否認創造與神的存在。

幾乎所有人都承認宇宙確實存在。然而，仍有一些人主張，宇宙或外在現實，甚至我們的自我意識，都只不過是一種幻覺。不過，只有最頑固的唯我論者（solipsist）才會宣稱什麼都不存在。畢竟，一個人必須先存在，才能提出「什麼都不存在」的論點。既然事物確實存在，宇宙也確實存在，歷代哲學家與神學家便不斷追問：「為什麼有事物存在，而不是什麼都沒有？」這或許是哲學史上最古老的問題之一。試圖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發現，要解釋我們所經驗的現實，基本上只有三種可能的答案。

第一個選項是，宇宙是自存的、永恆的。然而，正如我們所注意到的，絕大多數世俗主義者認為宇宙確實有一個開端，因此它並不是永恆的。第二個選項是，物質世界是自存的、永恆的。從古至今，都有人持這種觀點。這兩種觀點有一個重要的共同點：它們都認為，必定有某種事物是自存且永恆的。

第三個選項是，宇宙是自我創造的。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宇宙是憑藉自身的力量，突然且劇烈地產生的。然而，這種觀點的支持者通常不會使用「自我創造」這個說法，因為他們明白，這個概念在邏輯上是荒謬的。任何事物若要創造自己，就必須在自己尚未存在之前已經存在。換句話說，它必須在同一時間、同一關係下既存在又不存在。這違反了理性最基本的法則——不矛盾律。因此，自我創造的概念顯然是荒謬、自相矛盾且不合乎理性的。堅持這種觀點，不僅在神學上站不住腳，在哲學與科學上同樣如此，因為哲學與科學都建立在不可違背的理性法則之上。

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一項主要假設是，「有神假說」（the God hypothesis）已不再是解釋宇宙存在的必要條件。在此之前，哲學領域一直相當尊重教會的思想傳統。整個中世紀，哲學家們都無法否認一個永恆的第一因存在的必要性。然而，到了啟蒙運動時期，科學的發展使人們相信，已經可以透過另一種方式解釋宇宙的存在，而不必再訴諸一位超越世界、自存且永恆的第一因，也就是神。

這個理論就是「自生說」（spontaneous generation），主張世界是自行突然出現的。然而，這與自我創造的矛盾概念並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因此，當科學界指出自生說的荒謬性時，很快便有人提出另一種替代性的解釋。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曾撰文指出，儘管自生說在哲學上是不可能的，但漸進式的自我產生卻是可能的。他的理論認為，只要時間足夠長，虛無就能以某種方式獲得產生事物的能力。

另一個經常用來取代「自我創造」的說法是「偶然創造」。然而，這裡又出現了另一種邏輯謬誤——偷換概念。所謂偷換概念，就是在論證過程中，悄然改變某個關鍵詞的含義。在這個例子中，被偷換的正是「偶然」（chance）一詞的含義。「偶然」這個概念在科學研究中非常有用，因為它可以用來描述數學上的機率。假設一個封閉的房間裡有五萬隻蒼蠅，我們便可以透過統計機率，計算在任何特定時刻，有多少隻蒼蠅可能出現在房間內某一平方英吋的範圍。因此，當人們嘗試以科學方法預測事物時，運用複雜的機率公式進行計算，是一項合理且重要的工作。

然而，使用「偶然」一詞來描述數學上的機率是一回事，把它當作具有實際創造能力的事物，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偶然能對世界上的任何事物產生影響，它就必須是一個具有能力的實際存在之物。但偶然並不是一個實際存在的事物，而只是一個描述可能性的數學概念。既然它本身並非實際存在的事物，也就不具有任何力量。因此，若有人宣稱宇宙是偶然產生的，彷彿偶然本身具有某種能力，能夠創造宇宙，那麼我們其實又回到了自我創造的概念，因為偶然本身並不是一個具有創造能力的存在。

如果我們排除自我創造的觀點，而理性也確實要求我們如此，那麼就只剩下前兩個選項：宇宙是自存且永恆的，或者物質世界是自存且永恆的。正如前面所提到的，這兩種觀點都承認一個共同的前提：既然現在有事物存在，那麼必定有某種事物是自存的。否則，現在就不可能有任何事物存在。有一項基本原則可以用拉丁文表達：ex nihilo nihil fit，意思是「無中不能生有」。如果一開始什麼都沒有，那麼之後也不可能憑空產生任何事物，因為虛無無法產生任何東西。如果過去曾有一個時刻，什麼事物都不存在，那麼我們就可以肯定，此時此刻也不會有任何事物存在。因此，必定有某種自存的存在者，具有使其他事物得以存在的能力。

然而，這兩種觀點都面臨許多問題。正如我們所指出的，幾乎所有人都同意，宇宙並非永遠存在，因此第一個選項似乎不可行。同樣地，由於我們發現物質世界中的幾乎所有事物都具有偶存性，並且不斷經歷變化，哲學家們也不願輕易斷定，物質宇宙本身是自存且永恆的，因為真正自存且永恆的存在者不會經歷這類變化。因此，有人提出另一種論點：在宇宙深處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一個隱藏的、持續脈動的核心或能量源。這個核心是自存且永恆的，宇宙中的其他一切事物都依賴它而存在。唯物主義者因此認為，我們不需要訴諸一位超越宇宙的神，就能解釋物質宇宙的存在，因為這個永恆且持續脈動的核心就存在於宇宙之中，而不是宇宙之外。

然而，這裡存在著一個語義上的錯誤。聖經說神是超越的，並不是指神在空間位置上超越宇宙，也不是說神住在宇宙「上方」或「外部」的某個地方。當我們說神是超越的，意思是就祂的存在本身而言，祂超越了整個宇宙。換句話說，神在本體論上是超越的。任何本身具有自存能力的存在者，都必須與那些依賴其他事物而存在的受造之物有所區別。因此，即使宇宙的核心真的存在某種自存的事物，它也必然因其自身的本質而超越其他一切依賴它而存在的事物。我們所關心的，並不是神住在哪裡，而是祂的本質、祂的永恆存在，以及宇宙中其他一切事物對祂的依賴。

古典基督教的創造論主張，神是從無中創造世界的。乍看之下，「從無創造」似乎與「無中不能生有」這項基本原則互相矛盾，許多人也正是基於這個理由，反對從無創造的教義。然而，當基督教神學家說神從無中創造世界時，並不是說原本什麼都不存在，後來卻從虛無中產生了某些事物。基督教的觀點乃是：「起初，神……」是神從無中創造了萬有。神並非虛無，祂是真實存在的。神是自存、永存的，唯有祂具有從無創造萬有的能力。神能藉著祂的話語創造世界，這是絕對意義上的創造能力，唯有神才具有這樣的能力。唯有祂能創造出原本不存在的物質，而不只是利用已經存在的材料，將其重新塑造成其他事物。

藝術家可以將一塊方形的大理石雕刻成美麗的雕像，也可以在一塊普通的畫布上運用不同的顏料，創作出美麗的圖案。然而，神創造宇宙的方式並非如此。神藉著祂的話語創造世界，祂的創造是絕對的，因為祂所做的不只是重新塑造已經存在的事物。聖經簡潔地描述了神創造萬有的方式：我們在其中看見神聖的命令，也就是神的諭令。神藉著祂命令的大能與權柄創造萬有。神說：「要有……」，祂所命定的事物便存在了。這就是神的諭令。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抵擋神的命令；祂創造了世界和其中的一切。

本節選自《人人都是神學家》，作者R.C. Sproul

本文原刊於《桌邊談》雜誌